
剖析了中国伪史论的历史与影响,以顾颉刚“层累说”为起点,指出合理怀疑能推动学术进步,但走向极端的“三大否定”则陷入“有破坏而无建设”的误区。历史是民族的精神地基,正如龚自珍所言“灭人之国,必先去其史”,历史解释不仅是学术问题更是立场问题。批判了双重标准现象:怀疑中国历史被标榜为“科学精神”,而质疑西方历史却被斥为“民粹反智”,主张应以同一杆秤对待中外历史质疑。最终呼吁中国文科研究者摆脱“软骨病”,以更硬的逻辑和自信讲好中国故事,在国际舆论场上展现中国智慧,正如中国制造业崛起一样,文科领域也需建立真正的学术自信与话语体系。
以前,我聊过西方伪史论,详见:西方伪史论
实际上,咱们中国很早就有自己的伪史论,叫中国伪史论,而且声势比现在的西方伪史论大得多。
1923年,顾颉刚发表《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》,提出一个著名的说法,层累说。
什么意思呢?
按他的梳理,时代越往后,人们嘴里的古史反而越长。周朝人只知道禹,孔子时有了尧舜,战国时有了黄帝神农,秦代又添了三皇,汉代以后,盘古才登场。就像堆柴火,后来的柴压在上面,越堆越高。
这个发现有没有价值?
有。它提醒我们,传说和信史是两回事,文献会被后人层层加码。正是被这种质疑逼出来,中国考古学在上世纪二十年代起步,几代考古学家挖出大量材料,把传说时代的社会背景一点点弄清楚。合理的怀疑,是学问前进的动力。
但问题来了。怀疑到什么程度为止?
顺着疑古这条路走下去,就有了后人总结的三大否定。否定《易经》,说它只是一本算命的书。否定三皇五帝,说《史记》开篇的《五帝本纪》靠不住。否定东周以前的历史,胡适干脆主张,东周以上无信史。
就连大禹治水,我们民族记忆里最早的英雄故事,顾颉刚自己也曾从《说文解字》的"禹,虫也"入手,推测禹或许是传说中的一种爬虫。
这就过了。鲁迅看不下去了。他在给郑振铎的信里说,顾颉刚"有破坏而无建设"。你把《史记》辨成不可靠,把《论语》辨成不可靠,这个不可靠,那个不可靠,最后你靠什么做研究?拆房子容易,拆完了,住哪里?
1935年,鲁迅写了篇小说《理水》,收在《故事新编》里。里面有个鸟头先生,影射的就是顾颉刚。顾的繁体字“顧”拆开,雇是鸟,页是头。鸟头先生整天埋头考据,论证禹是一条虫,对眼前滔天的洪水和逃难的百姓视而不见。那是1935年,九一八已经过去四年,华北岌岌可危。这时候把民族的英雄考证成一条虫,意义在哪里呢?
其实,学问好坏和立场对错,是两回事。顾颉刚的学问是真好,他是中国历史地理学的大宗师,谭其骧、史念海都是他的学生。不过,汪精卫的学问也好,却讲出了曲线救国。胡适的学问也好,却在民族危亡的关口参加低调俱乐部,主张对日妥协。
可见,立场不对,学问越大,错得越离谱。
有人不服,说学术归学术,政治归政治。这话用在数学物理上,也许成立。用在历史学上,不成立。
为什么?
我举个例子。主流史学说,二战从1939年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开始。那么问题来了,从1937年7月7日开始的中国全面抗战算什么?日本是二战最主要的战败国之一,中国是主要的战胜国之一,这两个国家已经打了两年多,居然不算进二战?这笔账,在学术上讲不通,可在话语权上,我们过去只能认。
再比如抗战的起点。我们小时候学的是八年抗战,2017年,教材改成了十四年抗战。为什么改?因为说抗战从1937年开始,就没法解释1931年到1937年这六年。东三省不是你的领土吗?三千万同胞被奴役的苦难,就从历史里抹掉了吗?从九一八算起,东北人民的牺牲才算被承认。
你看,历史是过去的事,可怎么解释历史,是当下的事。谁来解释历史,从来不是一个学术问题,而是一个立场问题。
龚自珍说过,“灭人之国,必先去其史;隳人之枋,败人之纲纪,必先去其史;夷人之祖宗,必先去其史”。翻成大白话,要灭掉一个国家,先要搞乱它的历史;要废掉一个民族的纲纪,先要搞乱它的历史;要挖掉一个民族的祖宗,先要搞乱它的历史。历史不是闲书,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地基。
为什么地基这么重要?
因为人的底气,很大程度上是从祖先那里来的。我们这一百多年吃尽苦头,为什么始终相信自己能站起来?因为祖上有尧舜禹汤、文武周公、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。祖先优秀过,我们就相信自己也能行。即便在魏晋南北朝、五代十国这样的艰难时期,我们也能挺过来。
反过来,你看印度,翻来翻去,一部印度史,大半是别人当家作主的历史,想论证自己伟大,找不到祖先可以依靠。再比如韩国,他们的历史往深里研究,最后发现就是中国的属国,能有自信吗?
《世说新语》里有个故事。东晋明帝听王导讲自家开国的来路,讲司马懿怎样违背诺言诛杀曹爽,讲皇帝曹髦怎样被成济刺死。明帝听完,把脸埋进坐榻里,说:“若如公言,晋祚复安得长远?“意思是,如果天下真是这样得来的,晋朝的国运怎么可能长久。得国不正,子孙连听自己历史的勇气都没有。这就是历史的分量。
所以,把那种成系统的、机关枪扫射式的否定,放在民族积贫积弱、急需建立自信的年代里看,就明白鲁迅为什么生气了。
崇拜了几千年的大禹是一条虫,尧舜禹汤子虚乌有,那我们还剩什么?皮日休写大运河,“尽道隋亡为此河,至今千里赖通波”。意思是,都说隋朝亡在这条河上,可直到今天,千里水运还靠它养着。骂隋炀帝容易,承认他的功业难。看待祖先,也是这个道理。
聊完中国伪史论,再回头看西方伪史论,道理是一样的。
谈伪史论,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站队,先问你是哪一头的,再决定鼓掌还是开骂。其实真正该先问的是另一个问题,你的标准统一吗?
先表明态度。我个人不主张西方伪史论。为什么?因为我对西方历史懂得不够,说不出哪些是真、哪些是假。承认自己的局限,是讨论问题的前提。
但我不主张,不等于我反对别人主张。西方有句流传很广的话:我不同意你的观点,但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。
怀疑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双重标准。
什么是双标?
这些年你会发现,极力主张中国伪史论的人,和听到西方伪史论就勃然大怒的人,往往是同一批人。怀疑中国古史,他们说是科学精神;怀疑古希腊古罗马,他们说是民粹反智。
这就奇怪了。你既然可以怀疑夏朝不存在,要求拿出考古证据,那别人怀疑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是后人托名,你也该拿出同样的雅量,用证据去说服他,而不是谩骂。
合理的做法是同一杆秤。你说中国伪史论逼出了中国考古学,有功劳。那好,别人质疑西方古史,也请你用更扎实的考古和文献来回应,逼出更硬的研究。
怀疑对怀疑,证据对证据,这才公平。
还有人喜欢说,中国的冶铁冶铜技术是从西边传来的。那我说西方的很多东西是从《永乐大典》传过去的,行不行?这话我不一定信,也不参与这种对攻。我只是想说明,用同样的逻辑回敬回去,你就知道那种逻辑有多随意了。
最后,我真心希望,咱们中国的文科生能站起来,治好软骨病。
中国的理科生造出了物美价廉的产品,把国外同行打得节节败退。但一直以来,咱们文科生没有在国际舆论场上把中国故事讲好,没有让别人认识中国,佩服中国。
很多时候,别人说什么,我们就跟着说什么。可哪怕哈佛教授这么讲,也不等于我们没有自己的想法;哪怕诺贝尔奖得主这么讲,也不等于那就是真理。
为什么会这样?
第一,逻辑不够硬。有些人当年就是因为数学学不好,才选了文科,逻辑训练欠了账,遇到事情容易被人带偏。第二,底气不够足。讲自己的观点,总想找个外来的权威撑腰,非得说出"人家就是这么讲的”,才敢开口。
有意思的是,很多文科的活儿,最后是理科生在干,而且干得不差。主要原因就是,理科生的逻辑思维更强,不容易被带节奏,而且他们也从中国强大的制造业发展中获得了自信心。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