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史书与财报的共通缺陷:它们首先是服务于特定目的的教材或工具,而非纯粹的事实记录。通过分析《春秋》的“微言大义”、《资治通鉴》的帝王教科书性质,以及商纣王形象被历代“加罪”而商朝人祭制度被系统“删罪”的历史现象,指出历史书写本质上是“带着任务写的”。无论是古代史书还是现代财报、研报,信息生产者都有其立场和目的,读者应养成三问习惯:“这本书是谁写的?写给谁看的?他想让我相信什么?”唯有如此,才能在历史与现实中辨别事实与笔法,避免被精心构建的叙事所误导,这是信息时代必备的基本素养。
史书首先是教材,其次才是记录。这个顺序,决定了我们读到的历史是什么。
古人为什么写史?为了留一份档案吗?
不是的。古人没有那么奢侈,也没有那份闲情。写史是件很贵的事,编一部大书要动用国家力量,纸墨、抄写、校订,哪一样都是大成本。花这么大的代价,图的是什么?图的是教化,教百姓怎么做人,更教皇帝怎么当皇帝。
目标定了,材料就要服从目标。哪些事写进去,哪些事不写,写的时候站在哪一边,都要围着教化两个字转。春秋笔法就是这么来的。
春秋是不是孔子亲手删订的,学界争了很多年,但微言大义这个传统是实打实的。同一个事件,用哪个字来记,褒贬就藏在哪个字里。比如弑和诛,一字之差,立场分明。后人说春秋一字之褒,荣于华衮,一字之贬,严于斧钺。可见,史书从一开始,就是带着任务写的。
这个传统往下传了两千多年,到北宋,被司马光做到了极致。
《资治通鉴》这个名字,就是它的用途说明书。书名是宋神宗亲自起的,意思是拿往事当镜子,照着它治国。这部书从立项那天起就是帝王教科书,史事怎么选、怎么讲,都要服务治国这个主题。书里随处可见“臣光曰”三个字,那是司马光亲自下场点评,生怕皇帝读者领会偏了。我们读的是历史,人家编的是教材。
再看一个更具体的例子,商纣王。
武王伐纣,牧野誓师,向天下公布纣王的罪状。罪名是什么呢?听妇人的话,祭祀不认真,不用同族的兄弟,重用四方来投奔的人。放在今天看,哪一条算得上十恶不赦?连任用外来人才都算一条罪,这放现在绝对是好的政策。
那纣王的暴君形象是从哪来的?是一代代加上去的。顾颉刚专门考证过,纣王的七十条罪状,是周代以后历朝历代的读书人,你添一笔,我添一笔,慢慢垒起来的。酒池肉林,炮烙之刑,越到后世的记载里越齐全,离纣王的时代反而越远。
子贡早就看透了这件事。《论语·子张篇》里他说,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天下之恶皆归焉”。用大白话说,纣王干的坏事,远没有流传的那么过分,只是他输光了,站到了低处,天下的脏水就都朝他那儿流。一个人一旦被定性为反派,往他身上添罪名是零成本的。
更有意思的是,商朝真正黑暗的地方,史书里反倒几乎没写。比如人祭。
考古挖开殷墟,满坑满谷的人牲尸骨告诉我们,杀人祭祀是商王朝延续几百年的国家制度,从上到下都参与,并不是纣王一个人的发明。可这套东西在传世文献里几乎消失了。
谁让它消失的?
李硕在《翦商》这本书里用考古材料给出了他的回答,是胜利者自己。周公灭商之后禁绝人祭,并且系统抹掉了相关记录,重新编出一套没有人祭的温情上古史。这个说法当然还可以继续争论,但文献与考古之间的巨大落差,是摆在那里的。胜利者不光给失败者加罪,也给他们删罪。两头一凑,历史就成了想要的样子。
读到这里,怎么读史,答案其实就出来了。
大多数人读史,是把史书当事实本身,书上写什么就信什么,越有名的书越信。少数人读史,是先问三个问题。这本书是谁写的?写给谁看的?他想让我相信什么? 问完这三个问题再翻开书,字里行间的取舍就藏不住了。
这个习惯放到今天一样管用。研报是谁写的?卖方写的,多头立场是天然的。财报呢?公司管理层写,投资者读,业绩说明会上的每一句措辞,都经过了取舍。新闻呢?标题是写给点击率看的。
信息都有立场,写的人心里装着目的,读的人心里就得装着那三个问题。
还有一种解法,是换个视角。
中国的历史学家当然懂春秋笔法,这是他们吃饭的基本功。可懂归懂,感情上舍不得。那些传了两千年的书,是他们读了一辈子、敬了一辈子的东西,要亲口承认它们是教材、是宣传品,心里那道坎很难过。
这就是为什么外来的和尚有时会念经。外国学者读中国史书,没有这份感情负担,同样的史料,读出来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。诗经里那句“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”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不是说外人更聪明,是旁观者没有沉没成本。
说到底,历史是人写的,人写东西就有目的。分清事实和笔法,是读史的基本功,也是读书的基本功,更是每天面对海量信息时,保护自己的基本功。
我们读到的究竟是真历史,还是编者想让我们相信的历史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只要开始问,就已经比大多数人读得明白了。😽